笔墨间的山水:我的书法与园艺生活
笔墨间的山水:我的书法与园艺生活 退休之后,日子忽然被拉得很长,像一张铺展在阳光下的宣纸,等待着墨迹慢慢晕开。许多人问我如何打发时光,我总是指指书房里那一方砚台,又望望窗外那片小小的园子——我的生活,便在这笔墨与泥土之间找到了平衡。 书法于我,是山。年轻时在文学系教书,常与文字打交道,但书法不同。它要求你将全部心神凝聚在笔尖,起承转合间,仿佛能听见松涛与泉鸣。我尤爱临摹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,每一次运笔,都像在攀登一座险峻而秀美的峰峦。墨汁在宣纸上渗透的痕迹,宛如山间云雾,时而浓重如泼墨,时而轻盈如飞白。这种掌控与放任之间的微妙平衡,让我想起古人所说的“心手相应”,那不仅是技巧,更是一种心性的修炼。 园艺于我,是水。院子不大,却被我规划成一个小小的生态园。种了些竹子、梅花,也有几畦菜地。园艺最需耐心,你得懂得顺应时节,懂得等待。浇水、施肥、修剪,每一道工序都急不得。就像培育一个句子,需要恰当的节奏与呼吸。当清晨看到露珠在叶片上滚动,或傍晚闻到泥土翻新后的气息,那种宁静的喜悦,与完成一幅书法作品后的酣畅淋漓,竟有异曲同工之妙。 有趣的是,这两样爱好在深处是相通的。书法讲究“计白当黑”,留白处亦是意境;园艺则需懂得“虚实相生”,空地上未来才能长出更丰茂的生命。它们都教会我一种生活的韵律:在动与静、忙与闲之间,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。 说到园艺,不得不提我那个小小的腌制角落。每年夏末,菜园里的黄瓜丰收,我便会亲手腌制一些pickles。这习惯还是多年前一位俄国朋友教的,他说这能留住夏天的味道。我坐在廊下,将黄瓜整齐码进坛子,撒上香料,倒上醋汁。这个过程缓慢而专注,就像在宣纸上勾勒一枚朱印。当冬日来临,打开一坛脆爽的pickles,配上一碗清粥,那酸冽的滋味仿佛将时光也腌出了层次。 而园子一角,总种着几丛姜黄。起初是为了它那明艳如秋阳的块茎,后来发现它的根茎磨成turmeric粉末,不仅是美味的调料,更让菜肴染上温暖的金色。有时我会想,turmeric那沉稳的色泽,多像书法中用的赭石颜料,不张扬,却自有底蕴。它让我明白,无论是园中的植物还是笔下的字,真正的价值往往在于那些不显眼却不可或缺的根基。 笔墨与园艺,一静一动,一内一外,却共同构筑了我退休后的山水世界。在这山水间,我时而如樵夫,劈开杂乱的思绪;时而如钓者,静候灵感的涟漪。它们让我保持双手的灵活与心灵的敏锐,更让我体会到:所谓生活的情趣,无非是在平凡事物中看见宇宙的秩序,在细微处触摸生命的脉动。 或许,每个人心中都该有这样一片“山水”——不必辽阔,但足以安放灵魂的躁动;无需华丽,但能滋养日常的平淡。当毛笔在纸上行走,当种子在土中萌发,我们便在与古老智慧的对话中,找到了对抗时间流逝的方式。而这,正是生活最本真、最积极的姿态。

